织锦词 織錦詞
丁东细漏侵琼瑟,影转高梧月初出。
簇簌金梭万缕红,鸳鸯艳锦初成匹。
锦中百结皆同心,蕊乱云盘相间深。
此意欲传传不得,玫瑰作柱朱弦琴。
为君裁破合欢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。
象尺熏炉未觉秋,碧池已有新莲子。
丁東細漏侵瓊瑟,影轉高梧月初出。
簇簌金梭萬縷紅,鴛鴦豔錦初成匹。
錦中百結皆同心,蕊亂雲盤相間深。
此意欲傳傳不得,玫瑰作柱朱弦琴。
爲君裁破合歡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。
象尺燻爐未覺秋,碧池已有新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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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丁东小漏侵犯琼瑟,影转高梧月刚出来。簇簌金梭万缕红,鸳鸯艳锦初成匹。锦中各种组织都同心,蕊乱云盘相互间深。这想传传不到,玫瑰作柱朱弦琴。为你刚刚击败合欢被,星斗迢迢千里共。象尺熏炉没有发觉秋天,绿色池塘已经有新莲子。 * 此部分翻译来自AI,仅供参考丁東小漏侵犯瓊瑟,影轉高梧月剛出來。簇簌金梭萬縷紅,鴛鴦豔錦初成匹。錦中各種組織都同心,蕊亂雲盤相互間深。這想傳傳不到,玫瑰作柱朱弦琴。爲你剛剛擊敗合歡被,星斗迢迢千里共。象尺燻爐沒有發覺秋天,綠色池塘已經有新蓮子。 * 此部分翻譯來自AI,僅供參考
赏析
温庭筠的《织锦词》既不同于王建的《织锦曲》,写“贡户”之艰难,更不像他自己写的另一首《锦城曲》,为织锦工人而鸣不平。这一首《织锦词》写的却是一个为着自己的丈夫而织锦的少妇。这样的少妇,既不是平民贡户,也不是满身罗绮不事生产的贵妇,而是既不用担心编入贡户又有很高的文化技艺的人。这样兼有贵族和平民二者之长而又无其短的人,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是不存在的。因此可以说她是如《红楼梦》里的林黛玉那样,是一个寄托了作者理想的文学人物。因此,这首诗不能说写的是谁,而只是写一种忠而被弃的悲哀之情。但是,温庭筠是对人性人情感受特别深刻细腻的文学家,所以他才能把这一段虚拟的痴情写得如此动人,可以说是绝唱。 此诗先写织锦之环境:“丁东细漏侵琼瑟,影转高梧月初出。”这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。此诗妙在写夜色而不从可以诉诸视觉的夜色入手,却用无从捉摸的音响领起。这在艺术构思上,难度是很高的。这样的设计正体现了温庭筠的高明之处。“丁东细漏”,古时夜间用铜壶滴漏以计时,这就点明了夜。漏上着一“细”字极有讲究:它说明夜已深了,铜壶水已无多,故而漏细;漏细而其声可闻,说明万籁俱寂,夜已深沉。四个字写出了“更深人静”的客观典型环境。从声音入手,不仅可以做到具体而微地写出夜的深沉,而且还入神地表达了主人公专心致意的神态。她专心于织锦,心不他骛,是以夜色不可见;而漏声因为实在太静了,禁不住它要钻入耳内。四个字,点明了时间,渲染了环境,突出了主人公的神态。温庭筠是善于从听觉的角度传神写景的,这大约同他同时也是一个大音乐家有关。 诗写到这样,也许多数诗人是可以做到的。而温庭筠的高明还在于在这七个字之中,不仅极真切地写出了客观环境,而且还传神入妙地托出了主人公的主观世界。这就不是每个诗人都可以轻易达到的了。“侵”,是犯的意思,词曲中移宫换商,谓之换声犯调。“侵琼瑟”,是使漏声变为瑟声,正像犯声一样。“丁东细漏侵瑶瑟”,是说那细细的漏声,在女主人公听来,好像是谁在鼓瑟。瑟是一种发音悲凉的乐器。《汉书·郊祀志》:“秦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。”那么,这女子也一定是有什么心事的了。温庭筠在他的另一首《瑶瑟怨》中说: 冰簟银床梦不成,碧天如水夜云轻。 雁声远向潇湘去,十二楼中月自明。 据刘永济先生解释说:“瑟有柱以定声之高下,瑟弦二十五,柱亦如之,斜列如雁行,故以雁声形容之。结言独处,所谓怨也。”(《唐人绝句精华》)温庭筠写的《瑶瑟怨》,就是抒发因寂寞孤独而痛惜光阴虚掷的忧思。这里正是因为织锦的女子也有这样的怨思,故而一听到丁东之声,就想到有人也如同她自己这样的有所怨恨而鼓瑟。作者通过幻听以传神,巧妙地表达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:人在织锦,而思绪却萦绕在离人的身上。是以细细的漏声,反映到她的大脑里,想象马上就把它译成了瑟怨。这不仅使读者进入了典型环境,亦且进入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。由于诗一开头就写出了她的感情之深挚,使读者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心灵,因此对于她为何而怨,就不能不使读者挂心,它迫使读者想要急于知道她的命运。就这样,诗一开头就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,使人不能不叹服。 第一句是写室内的人听到室外的声音,是由里及外。第二句,诗人换了一个角度,从室外透视到室内。“影转高梧月初出”,虽然有“初出”的字样,然而从高梧影转看,应该是指月初出一直到影转西斜,包含着很长的一段时间。诗不能像散文那样可以充分地描写,所以用了一个倒装句,不仅概括了全过程,也显得更有诗味。高梧叶阔而枝多,在惨白的月光下,定然会投下满院的浓阴。则月色虽白,而阴影却浓,从而可以非常鲜明地看到泛出桔黄色灯光的纱窗。窗上映着她那织锦的姿态,有如黑色的剪影。色彩层次分明,而又柔和协调,恰似一幅新颖绝妙的秋织图。诗人通过这一联,一里一外地双层夹写,把个夜深犹辛勤地织锦的少妇,以及她在这深夜织锦时的思绪,极有层次地表达出来了。短短的十四个字,却有着很大的容量,这是了不起的张力。而读来又是轻松自然的,不是作者诗才游刃有余,不可能做到这样。 第二联“簇簌金梭万缕红,鸳鸯艳锦初成匹”,进一步写她的劳动。机声簇簌,震落晨星;千丝万缕,织尽朝霞。她就是这样一梭过去,一梭过来,不知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,这才织成了这样一匹色彩鲜艳的鸳鸯锦。 第三联紧接着写刚织下的锦:“锦中百结皆同心,蕊乱云盘相间深。”她是和着爱情织的,所以把锦上的与鸳鸯相间的云水花纹,竟都织得乱若一个个的同心结。这一联承“初成匹”而来,正是她把锦卸下机来展开看时的心理活动。这里有心乱的痕迹,有歪打正着的惊喜,有对于自己慧心巧手的自豪,当然更多的还是如云似水的柔情,和鸳鸯般双双偕老的幸福憧憬。唐末诗人郑谷有一首诗写鸳鸯非常传神:“移舟水溅差差绿,倚槛风摇柄柄香。多谢浣纱人不折,雨中留得盖鸳鸯。”有此绿盖,风雨也可以置之度外,且复卿卿我我。把一对鸳鸯写得十分深情别致。而她这里却是把对对鸳鸯置于“蕊乱云盘相间”的深处,未免显得有些慌乱,是以她要特地的要将这“蕊乱云盘”织成“百结皆同心”的模样,只是这一来反倒衬出了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她将这一腔惶惶不定的相思之情,写得无比动人。如果说郑谷的鸳鸯,是笃定的,幸福的,而她这里的鸳鸯,纵是绕在许多的“同心结”中,却是益发地显出不牢靠来。 第四联“此意欲传传不得,玫瑰作柱朱弦琴”,是说尽管将心事织进了鸳鸯锦里,她犹自不放心、不满意,诚恐自己织进锦里的心思不能为他所理解。何况尽管鸳鸯多情,也难以传达自己那复杂的思絮。于是,她激动不安地徘徊了起来。走着,走着,她看到了房中的琴,那是高贵华丽的琴,她不禁坐下弹了起来,压抑的思绪希望能得到宣泄。然而这正如古诗里说的:“音响一何悲,弦急知柱促。驰情整巾带,沉吟卿踯躅。”知音人远,四顾茫然,这欲传而不得传之情,纵弹入琴里,也难奈人远。这就仿佛“风多响易沉”,仍然无由可达。 于是,她想到了古诗:“文彩双鸳鸯,裁为合欢被。著以长相思,缘以结不解。”她是应当熟读古诗的。这也说明了温庭筠的古诗并非上接梁陈宫体,倒是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《古诗十九首》的。但她感到这种感情还不够强烈,她还要更鲜明一些。于是,这才有第五联的“为君裁破合欢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。她要更翻进一层,要把这鸳鸯锦缝成的合欢被,再裁破开来,寄一半给他,留一半给自己。千里与共,这的确是奇想。当他俩虽分开,却是睡在同一合被子里的时候,那怕纵隔着一千里,她也会感到他们终是在共盖着一床被子的。当他俩各盖着半合被子而望着牛郎织女星座的时候,也可以笑这银河终于隔不开她这千里与共的大被。那么这时,纵是深秋,因为她感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也一定不会觉得冷的。感情到了如此忘情的地步,因此可以说就连苏东坡的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也都不及他这“为君裁破合欢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之痴情感人,虽然苏东坡的这句也许正是从他这里获得了灵感。 末联:“象尺熏炉未觉秋,碧池已有新莲子。”这一联却是两层意思。 这个少妇的感情是这样的强烈。杜甫那难得的千秋丽句:“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。”在她看来都嫌这愿望太远、太空。她要的是付之行动,那怕在这里仅半合被子也好。李商隐应是善于写爱情的。然而在她这里,纵是李商隐的“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”也犹为浅薄,甚至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腊烛成灰泪始干”的名句,也不及末联中的出句“象齿熏炉未觉秋”的浑厚,浑厚到痴的程度。看来她只要心中有了他,客观世界的冷热就已失去了它的存在价值了。正如安徒生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那样,虽然小女孩身体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冻僵了,而精神却随着温柔的祖母进入了天堂。 和他这个意境相同的,大约只有稍早于他的施肩吾的《夜笛词》: 皎洁西楼月未斜,笛声寥亮入东家。 却令灯下裁衣妇,误剪同心一半花。 但相比之下,痴情蜜意,仍然远不及温庭筠。诗人写到这里,可以说是从各个侧面把一个聪明、勤劳而又温柔心细的女子写足了,无以复加了。然而这却只是他的铺垫。全诗十二句,他用十一句作铺垫,多角度地把她的感情抬到了如醉如痴的高度,为的是让她从这样的一个高度上忽地一落千丈,跌入了等来的竟是那负心汉另有新欢的痛苦深渊。 “碧池中有新莲子”,运用的是《乐府诗·子夜歌》的传统手法。《子夜歌》里有: 玉藕金芙蓉,元称我莲子。 乘月采芙蓉,夜夜得莲子。 处处种芙蓉,婉转得莲子。 这里的“莲子”都是“怜子”的谐音。“子”是古时对男子的美称,《乐府》把它和“芙蓉”(夫容)对衬,也就是指丈夫。所以这里的“碧池中有新莲子”,是说她所思念的丈夫,在外面已有了新的怜爱他的人了。换句话说,就是另有新欢。 她如此勤劳、深情厚意地为了他,没想到他却另有新欢,则以上一切痴情,至此竟成灭顶的悲哀。那十一句愈浑厚动人,则这第十二句痛苦的分量也就愈重。虽然最后一句写得这样清淡,但是,当女子之情愈痴,则被弃之悲也就更动人时,无须说他如何负心,其薄情也就自见了。在这种极度的悲痛之后,诗人竟没有写出她与之相应的激烈的诅骂,似乎力量很轻,与前十一句不相匹敌。其实这不屑于置一辞的冷淡,正是她极其痛苦而又糅合着极其蔑视的强烈到了反常的境地,以至再恶毒的诅骂都显得太轻了,也显得自己太庸俗了。只有这无言的痛苦与鄙弃,才能显出它巨大的力量。这就是他以十一比一的艺术构思的道理。 温庭筠是同情这样的女子的。这种对于爱情热烈的歌颂,正反映了作者自己的情感。他把女子写得这样美好(无论从才、从德来说),而终于被遣弃,弃而不知,仍然一片痴情,可见其品性的纯朴与真诚。而被弃后,又是有骨气,有教养,不露丝毫的痛苦与乞怜甚至怨恨之情。对于她,诗人都没有直接歌颂,注解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清陈婉俊很理解温庭筠的这一点。她曾指出《瑶瑟怨》为“通首布景,只‘梦不成’三字露怨意”。这很能说明温庭筠的艺术特色。他只通过布景,就把一个该有多少怨恨的女子写活了。当然,这体现了温庭筠的技巧,但最重要的还在于温庭筠的心灵是和这样的女子共通的。他为了坚持进步立场,也曾到了这样痴情的地步。他宁肯“以窜死”,也决不改变初衷。如果没有这样的感情,也是无法这样深刻地表达得出来的。和温庭筠一样,曾受知于裴度的还有一个元稹,然而当裴度一失势,他便立即投向裴度的政敌,以竖宦的阴腐势力为奥援而爬上了宰相的高位。是以他的代表作《莺莺传》就把一个张生始乱而终弃的薄幸行为称之为“善补过”来加以歌颂;而以“身不胜妖,是用忍情”来为自己在政治上变节作开脱。然而元稹在当时却可以一直做宰相,而温庭筠反而落到个“薄行”之名而“不用”,终至“以窜死”。此诗所写的小小的爱情悲剧,也可以说是晚唐社会的缩影。溫庭筠的《織錦詞》既不同於王建的《織錦曲》,寫“貢戶”之艱難,更不像他自己寫的另一首《錦城曲》,爲織錦工人而鳴不平。這一首《織錦詞》寫的卻是一個爲着自己的丈夫而織錦的少婦。這樣的少婦,既不是平民貢戶,也不是滿身羅綺不事生產的貴婦,而是既不用擔心編入貢戶又有很高的文化技藝的人。這樣兼有貴族和平民二者之長而又無其短的人,在現實生活中恐怕是不存在的。因此可以說她是如《紅樓夢》裏的林黛玉那樣,是一個寄託了作者理想的文學人物。因此,這首詩不能說寫的是誰,而只是寫一種忠而被棄的悲哀之情。但是,溫庭筠是對人性人情感受特別深刻細膩的文學家,所以他才能把這一段虛擬的癡情寫得如此動人,可以說是絕唱。 此詩先寫織錦之環境:“丁東細漏侵瓊瑟,影轉高梧月初出。”這是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。此詩妙在寫夜色而不從可以訴諸視覺的夜色入手,卻用無從捉摸的音響領起。這在藝術構思上,難度是很高的。這樣的設計正體現了溫庭筠的高明之處。“丁東細漏”,古時夜間用銅壺滴漏以計時,這就點明瞭夜。漏上着一“細”字極有講究:它說明夜已深了,銅壺水已無多,故而漏細;漏細而其聲可聞,說明萬籟俱寂,夜已深沉。四個字寫出了“更深人靜”的客觀典型環境。從聲音入手,不僅可以做到具體而微地寫出夜的深沉,而且還入神地表達了主人公專心致意的神態。她專心於織錦,心不他騖,是以夜色不可見;而漏聲因爲實在太靜了,禁不住它要鑽入耳內。四個字,點明瞭時間,渲染了環境,突出了主人公的神態。溫庭筠是善於從聽覺的角度傳神寫景的,這大約同他同時也是一個大音樂家有關。 詩寫到這樣,也許多數詩人是可以做到的。而溫庭筠的高明還在於在這七個字之中,不僅極真切地寫出了客觀環境,而且還傳神入妙地托出了主人公的主觀世界。這就不是每個詩人都可以輕易達到的了。“侵”,是犯的意思,詞曲中移宮換商,謂之換聲犯調。“侵瓊瑟”,是使漏聲變爲瑟聲,正像犯聲一樣。“丁東細漏侵瑤瑟”,是說那細細的漏聲,在女主人公聽來,好像是誰在鼓瑟。瑟是一種發音悲涼的樂器。《漢書·郊祀志》:“秦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。”那麼,這女子也一定是有什麼心事的了。溫庭筠在他的另一首《瑤瑟怨》中說: 冰簟銀牀夢不成,碧天如水夜雲輕。 雁聲遠向瀟湘去,十二樓中月自明。 據劉永濟先生解釋說:“瑟有柱以定聲之高下,瑟弦二十五,柱亦如之,斜列如雁行,故以雁聲形容之。結言獨處,所謂怨也。”(《唐人絕句精華》)溫庭筠寫的《瑤瑟怨》,就是抒發因寂寞孤獨而痛惜光陰虛擲的憂思。這裏正是因爲織錦的女子也有這樣的怨思,故而一聽到丁東之聲,就想到有人也如同她自己這樣的有所怨恨而鼓瑟。作者通過幻聽以傳神,巧妙地表達了主人公的內心世界:人在織錦,而思緒卻縈繞在離人的身上。是以細細的漏聲,反映到她的大腦裏,想象馬上就把它譯成了瑟怨。這不僅使讀者進入了典型環境,亦且進入了主人公的內心世界。由於詩一開頭就寫出了她的感情之深摯,使讀者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心靈,因此對於她爲何而怨,就不能不使讀者掛心,它迫使讀者想要急於知道她的命運。就這樣,詩一開頭就緊緊抓住了讀者的心,使人不能不歎服。 第一句是寫室內的人聽到室外的聲音,是由裏及外。第二句,詩人換了一個角度,從室外透視到室內。“影轉高梧月初出”,雖然有“初出”的字樣,然而從高梧影轉看,應該是指月初出一直到影轉西斜,包含着很長的一段時間。詩不能像散文那樣可以充分地描寫,所以用了一個倒裝句,不僅概括了全過程,也顯得更有詩味。高梧葉闊而枝多,在慘白的月光下,定然會投下滿院的濃陰。則月色雖白,而陰影卻濃,從而可以非常鮮明地看到泛出桔黃色燈光的紗窗。窗上映着她那織錦的姿態,有如黑色的剪影。色彩層次分明,而又柔和協調,恰似一幅新穎絕妙的秋織圖。詩人通過這一聯,一裏一外地雙層夾寫,把個夜深猶辛勤地織錦的少婦,以及她在這深夜織錦時的思緒,極有層次地表達出來了。短短的十四個字,卻有着很大的容量,這是了不起的張力。而讀來又是輕鬆自然的,不是作者詩才遊刃有餘,不可能做到這樣。 第二聯“簇簌金梭萬縷紅,鴛鴦豔錦初成匹”,進一步寫她的勞動。機聲簇簌,震落晨星;千絲萬縷,織盡朝霞。她就是這樣一梭過去,一梭過來,不知熬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,這才織成了這樣一匹色彩鮮豔的鴛鴦錦。 第三聯緊接着寫剛織下的錦:“錦中百結皆同心,蕊亂雲盤相間深。”她是和着愛情織的,所以把錦上的與鴛鴦相間的雲水花紋,竟都織得亂若一個個的同心結。這一聯承“初成匹”而來,正是她把錦卸下機來展開看時的心理活動。這裏有心亂的痕跡,有歪打正着的驚喜,有對於自己慧心巧手的自豪,當然更多的還是如雲似水的柔情,和鴛鴦般雙雙偕老的幸福憧憬。唐末詩人鄭谷有一首詩寫鴛鴦非常傳神:“移舟水濺差差綠,倚檻風搖柄柄香。多謝浣紗人不折,雨中留得蓋鴛鴦。”有此綠蓋,風雨也可以置之度外,且復卿卿我我。把一對鴛鴦寫得十分深情別緻。而她這裏卻是把對對鴛鴦置於“蕊亂雲盤相間”的深處,未免顯得有些慌亂,是以她要特地的要將這“蕊亂雲盤”織成“百結皆同心”的模樣,只是這一來反倒襯出了是自己的一廂情願。她將這一腔惶惶不定的相思之情,寫得無比動人。如果說鄭谷的鴛鴦,是篤定的,幸福的,而她這裏的鴛鴦,縱是繞在許多的“同心結”中,卻是益發地顯出不牢靠來。 第四聯“此意欲傳傳不得,玫瑰作柱朱弦琴”,是說盡管將心事織進了鴛鴦錦裏,她猶自不放心、不滿意,誠恐自己織進錦裏的心思不能爲他所理解。何況儘管鴛鴦多情,也難以傳達自己那複雜的思絮。於是,她激動不安地徘徊了起來。走着,走着,她看到了房中的琴,那是高貴華麗的琴,她不禁坐下彈了起來,壓抑的思緒希望能得到宣泄。然而這正如古詩裏說的:“音響一何悲,弦急知柱促。馳情整巾帶,沉吟卿躑躅。”知音人遠,四顧茫然,這欲傳而不得傳之情,縱彈入琴裏,也難奈人遠。這就彷彿“風多響易沉”,仍然無由可達。 於是,她想到了古詩:“文彩雙鴛鴦,裁爲合歡被。著以長相思,緣以結不解。”她是應當熟讀古詩的。這也說明了溫庭筠的古詩並非上接梁陳宮體,倒是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《古詩十九首》的。但她感到這種感情還不夠強烈,她還要更鮮明一些。於是,這纔有第五聯的“爲君裁破合歡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。她要更翻進一層,要把這鴛鴦錦縫成的合歡被,再裁破開來,寄一半給他,留一半給自己。千里與共,這的確是奇想。當他倆雖分開,卻是睡在同一合被子裏的時候,那怕縱隔着一千里,她也會感到他們終是在共蓋着一牀被子的。當他倆各蓋着半合被子而望着牛郎織女星座的時候,也可以笑這銀河終於隔不開她這千里與共的大被。那麼這時,縱是深秋,因爲她感到他就在自己的身邊也一定不會覺得冷的。感情到了如此忘情的地步,因此可以說就連蘇東坡的“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”也都不及他這“爲君裁破合歡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之癡情感人,雖然蘇東坡的這句也許正是從他這裏獲得了靈感。 末聯:“象尺燻爐未覺秋,碧池已有新蓮子。”這一聯卻是兩層意思。 這個少婦的感情是這樣的強烈。杜甫那難得的千秋麗句:“香霧雲鬟溼,清輝玉臂寒。何時倚虛幌,雙照淚痕幹。”在她看來都嫌這願望太遠、太空。她要的是付之行動,那怕在這裏僅半合被子也好。李商隱應是善於寫愛情的。然而在她這裏,縱是李商隱的“劉郎已恨蓬山遠,更隔蓬山一萬重”也猶爲淺薄,甚至“春蠶到死絲方盡,臘燭成灰淚始幹”的名句,也不及末聯中的出句“象齒燻爐未覺秋”的渾厚,渾厚到癡的程度。看來她只要心中有了他,客觀世界的冷熱就已失去了它的存在價值了。正如安徒生《賣火柴的小女孩》那樣,雖然小女孩身體在那個冰冷的世界裏凍僵了,而精神卻隨着溫柔的祖母進入了天堂。 和他這個意境相同的,大約只有稍早於他的施肩吾的《夜笛詞》: 皎潔西樓月未斜,笛聲寥亮入東家。 卻令燈下裁衣婦,誤剪同心一半花。 但相比之下,癡情蜜意,仍然遠不及溫庭筠。詩人寫到這裏,可以說是從各個側面把一個聰明、勤勞而又溫柔心細的女子寫足了,無以復加了。然而這卻只是他的鋪墊。全詩十二句,他用十一句作鋪墊,多角度地把她的感情抬到了如醉如癡的高度,爲的是讓她從這樣的一個高度上忽地一落千丈,跌入了等來的竟是那負心漢另有新歡的痛苦深淵。 “碧池中有新蓮子”,運用的是《樂府詩·子夜歌》的傳統手法。《子夜歌》裏有: 玉藕金芙蓉,元稱我蓮子。 乘月採芙蓉,夜夜得蓮子。 處處種芙蓉,婉轉得蓮子。 這裏的“蓮子”都是“憐子”的諧音。“子”是古時對男子的美稱,《樂府》把它和“芙蓉”(夫容)對襯,也就是指丈夫。所以這裏的“碧池中有新蓮子”,是說她所思念的丈夫,在外面已有了新的憐愛他的人了。換句話說,就是另有新歡。 她如此勤勞、深情厚意地爲了他,沒想到他卻另有新歡,則以上一切癡情,至此竟成滅頂的悲哀。那十一句愈渾厚動人,則這第十二句痛苦的分量也就愈重。雖然最後一句寫得這樣清淡,但是,當女子之情愈癡,則被棄之悲也就更動人時,無須說他如何負心,其薄情也就自見了。在這種極度的悲痛之後,詩人竟沒有寫出她與之相應的激烈的詛罵,似乎力量很輕,與前十一句不相匹敵。其實這不屑於置一辭的冷淡,正是她極其痛苦而又糅合着極其蔑視的強烈到了反常的境地,以至再惡毒的詛罵都顯得太輕了,也顯得自己太庸俗了。只有這無言的痛苦與鄙棄,才能顯出它巨大的力量。這就是他以十一比一的藝術構思的道理。 溫庭筠是同情這樣的女子的。這種對於愛情熱烈的歌頌,正反映了作者自己的情感。他把女子寫得這樣美好(無論從才、從德來說),而終於被遣棄,棄而不知,仍然一片癡情,可見其品性的純樸與真誠。而被棄後,又是有骨氣,有教養,不露絲毫的痛苦與乞憐甚至怨恨之情。對於她,詩人都沒有直接歌頌,註解《唐詩三百首》的清陳婉俊很理解溫庭筠的這一點。她曾指出《瑤瑟怨》爲“通首佈景,只‘夢不成’三字露怨意”。這很能說明溫庭筠的藝術特色。他只通過佈景,就把一個該有多少怨恨的女子寫活了。當然,這體現了溫庭筠的技巧,但最重要的還在於溫庭筠的心靈是和這樣的女子共通的。他爲了堅持進步立場,也曾到了這樣癡情的地步。他寧肯“以竄死”,也決不改變初衷。如果沒有這樣的感情,也是無法這樣深刻地表達得出來的。和溫庭筠一樣,曾受知於裴度的還有一個元稹,然而當裴度一失勢,他便立即投向裴度的政敵,以豎宦的陰腐勢力爲奧援而爬上了宰相的高位。是以他的代表作《鶯鶯傳》就把一個張生始亂而終棄的薄倖行爲稱之爲“善補過”來加以歌頌;而以“身不勝妖,是用忍情”來爲自己在政治上變節作開脫。然而元稹在當時卻可以一直做宰相,而溫庭筠反而落到個“薄行”之名而“不用”,終至“以竄死”。此詩所寫的小小的愛情悲劇,也可以說是晚唐社會的縮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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